W 王劲松

旁观与被旁观

华夏五千年的古代文明,孕育了众多的文化艺术种类,重彩画是最早形成绘画体系并兴盛于唐代的绘画,如南唐顾宏中的《韩熙载夜宴图》、李思训的金碧青绿山水画、《敦蝗莫高窟》壁画、宋代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长卷,元代山西《永乐宫壁画》以及明代北京《海法寺壁画》和明代画家仇英等均有大量的传世之作。早期的中国重彩画一种是在绢上描绘的,另一种是以壁画的形式出现,画材使用颜色厚重艳丽的天然矿物色,以骨胶、水为调色剂。中国重彩画,画工细腻、华贵富丽,这与大唐盛世的时代背景相吻合。而当今同样也是一个注重色彩的世界,色彩以惊人的魅力渗入到人们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当然,绘画艺术也不例外。当代中国重彩画在近几十年不断的整合中,众多艺术家吸收了西方的视觉观念,和各种画材的元素,产生了大量风格各异的作品。在使用材料方面,中国画在保持了原有的水墨特色外,增多了色彩在中国画创作中的应用,不断的拓展使中国重彩画以一个更具有当代性和专业性的绘画形式受到广泛的关注。

早期曾被归为“后八九”玩世现实主义一员的王劲松,在“八五新潮”兴起时,他还是中国美院的一名学生,专业是国画系。浙派国画的浸淫和承继,使王劲松的水墨到达了极致,但他几乎一毕业就放下了水墨。水墨画中的那种恬和冲淡的意境似乎与他的感受格格不入,艺术家的类型是不同的,王劲松天生就很难接受这种风格的艺术,他长着一双观察现实的眼睛,他的艺术来自于观察:“一种旁观的呈现是我长期的艺术实践中追求的状态,这种状态让我着迷。我对人类生活的每一部分都倾注了热情,我乐于体味每一有趣的现象。平时收集资料用的相机,使我的这份热情有了更恰当的发挥。”他开始思考人与政治、与社会、与艺术的关系,思潮涌动自然要用画笔去表现,于是就有了《剪枝》、《无聊的会议》、《握手》等一批宣纸着色作品。然而这些作品并非是用水墨,而是改画油画,以稚拙的方式表现人物,他希望在他的探索中能重新建构起自己的价值观念。

艺术之于人生是相通的。孩童的眼睛是最清澈最纯真也最易发现问题最敢于提出问题的,艺术亦然。王劲松就是以一种纯真稚拙原始的眼光去嫁接艺术和生活,时间和空间,以及融合与抽离,并且他的手法又是那样从容不迫、漫不经心。刘淳在《艺术、人生、新潮》一书中,对王劲松的艺术作出非常到位的评语:“你做作品所选择的媒介发生了变化,但你关注的东西却没有变,作为一个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仍然关心中国人在当代社会环境中的生存状态,这一点非常可贵。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对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发现什么,然后再选择采用什么样的表达方式,这方面你获得了极大的自由空间和发展的可能性,艺术不解决问题,但它能提出问题、发现问题,这就足够了。”把刘淳先生对王劲松其人其艺术的评语作为本文的起点,重新翻开1985年起至今王劲松在这部暄闹繁纷的艺术图册中所展现出来的水墨、油画、重彩、行为、装置、摄影作品,你会感叹王劲松竟然能把时代背景的景象作为驿站并又能轻松往返,这是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对旁观的着迷不至于失去时代背景对于世界与环境的认知及其对应的思考;不至于以自己现在的认知与知识去推理艺术的属性和贴上被推理的属性标签,因为他知道艺术是时间意义上的个人对应于世界的过程,并对种种现象的质疑与个人信念的传达,共同的目的和意义是为了认识世界与人的存在,把个人此刻的世界观作为一种沟通去诠释,其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自然而然。

王劲松对于他的艺术家之路非常严肃,他拒绝玩世不恭。他所要保持的还是那种处事不惊的旁观者的心态,他要为日常琐事而生活着,为生活而享受着,生活的旁观者使他建立起一种特殊的眼光。“艺术来源于生活”这句被用烂的话中的“生活”二字,虽然有时欠缺精准,但却很接近,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句出自伟大导师的名言其实与西方的后现代主义理论不谋而合。王劲松说过:“艺术不存在现成的模式供人们顺从地遵守,这由我们判断一件艺术品是因人而得到不同答案或得到充分的原由来证明。通常我们常常按照后天接受的教育而形成的某些教条主义的东西来判断任何事物的,然而真正形成我们自己的判断能力,所谓“独特的判断力——我们独特的眼睛”才是每个人力求得到的,或者可以说我们生活过程本身的意义也在于此,这样才具有其独立的存在价值”。

他发现了生活中包装和包裹的艺术性,包装和包裹是生活中的常态,物品裸露时就是物品本来的属性,当用了包装和包裹,物品本来的属性由于时间与空间的变化而发生了改变,从而产生出极大的探究欲望。于是,他便想象着自己被包装和包裹,在里面体会被裹罩和被抽离的乐趣,本来朦胧的意志顿悟成清晰的表像。不仅如此,他还常常借鉴美国包裹艺术家克里斯托和意大利画家莫兰迪的艺术作品,他们对于艺术的思考也正是王劲松在寻找感觉之根的途中找到了滋养的甘露。克里斯托曾经说过:“我害怕任何的笼统性,我喜欢使用文字,但只在非常精确的意义上来使用。其实,我只能谈论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作品,我觉得在我的创作中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是‘经过’。在外形上,你喜欢看见表面的或另一面的现象;在精神上,你仍然喜欢看见里面的事物,这样你就会发现你认识了事物的本质。”

克里斯托用有质有量的材料对时间、空间进行包裹来完成他的艺术创造,那么王劲松对时间、空间的裹罩是透明、无形的,并且对所描绘的对象进行时间、空间的抽离。而莫兰迪最令人倾倒和最让人陶醉的,就是他心目中世界的时空构架在绘画中的体现。对他来说,架构心中的时空而独钓寒江,远远没有比把自己变成一个包裹游移在繁华都市更让他着迷。包裹里面的他俨然是一个旁观者、窥视者,时常可以享受小心轻放,请勿倒置的待遇;也时常饱含提醒大家提高警惕、防止炭疽病毒以及定时炸弹的忧患。王劲松的呈现方式形成了我在包裹里面看人,外面的人看包裹,他又介入外面的人看包裹时所构筑起来的这种猜测、猜想、猜疑、猜谜的形象框架并把它呈现出来,他把他的包裹游移到许多美好的地方,后来又把他和他的包裹换成了照相机。

王劲松天生就不是一个非常安分的人,在学校求学期间,随着时间、空间的变化,潜意识告诫王劲松,成为旗帜的师辈们的中国人物画的表现力,已经很难超越,于是他就开始为今后做准备。在反复揣摩大师的过程中,采撷有益的养料,丰实自己的羽翼,追求用自己的感受去反映和批判现实景象。在他后来的油画、重彩和水墨创作中,你还可以发现有贝克曼的厚重、宽宏而随意的气度;有古图索的没有完全遵从模仿自然的严格写实规则,高度强化了的人物结构部位,使画面的明暗层次与体面感强烈而更有感染力来表现呈现现实的功力;你还可窥见R•B•契塔奇的那种自由自在的表现状态,契塔奇的绘画根植于西方绘画艺术的传统,如弗朗西斯•培根的艺术,他给王劲松揭示了一个可探索的全新的领域,就像契塔奇在他的绘画中所表现的那样,传统价值观在流行文化的解体中又被落入了强有力的市侩庸人之手,这是一个由个人神话与公众神话交合的现实景象。契塔奇的构图意识又似乎确认了王劲松对“散点透视”的信心并如虎添翼般地宣泄在他的绘画之中。这种气度、功力、探索又都是王劲松自己的,在感受中以自己的理解去筛选,以自己的想法去营造,这就形成了王劲松的轻松而富有想象力的个性。

王劲松呈现艺术的方式就在于关注现实、关注人生、关注社会、关注自我,总而言之,他关注被“现代性”所“透支”的社会景象,特别是在现代时间对生命节律的过度强迫所造成的人与自然紧张对立的现代性根源,他关注这种社会景象下的人在他们各自存在状况中所赖以生存的人性魅力。在他的关注过程中,他的观念来自于他把自己隐藏后形成了我藏在包裹里面看人,外面的人看包裹这样一种不平等的看与被看的关系,就像一个用幕墙玻璃式的热反射镜做成的包裹,阴暗面永远都是被反射的,被看者的猜测、猜想、猜疑、猜谜全部定格在这面镜子上,他觉得被窥视的人是最具人性魅力的,而这种被窥视又是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因而这种人性魅力是在社会规范制约下的显露,要达到能够体会到这种情形,王劲松把自己修炼成了一个旁观者。

此外,王劲松还热衷于把这种人性魅力用“平面化”手段呈现出来,呈现与表现不同,呈现的过程是一种消解个人化技巧、技法的过程,在描绘过程中极尽“忘我”之能,为了呈现王劲松画起了他并不熟练的油画;为了呈现王劲松借用了初学绘画者的描绘方法又极其认真地去涂抹成一种“白话文”式的效果;为了客观地呈现他又介入了摄影,用最直接的手段去呈现他个人的经验和观念。其实,王劲松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他知道现代艺术本质上也是一种无技巧的艺术,用“无为”来呈现“无所不为”,而这种“无为”的呈现方式非常适宜他对他者的呈现,而且能够达成他对难于企及的“人的种种缺陷带有某种悲剧成分的戏剧性”的缅怀,并把这一种缅怀,直截了当地陈述了他者的紧张焦虑并带有很强的悲剧色彩,使人感略到现代性文化中的“透支”,使这一绘画文本呈现为对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常态的否定式,并在一片欲望的无休止循环延展中感叹“过时”与“落后”的飘逝。

也许,王劲松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才是最为妥帖的:“某种现实人的活力,虽然有些粗糙,但他们仍在努力地寻求原始的满足,或许为了生存,或许是纯粹意义地添补生活的空白,虽然粗俗,甚至有些猥亵——但他们有着自己对待生命的认识和理解——毕竟他们在活着,而且是有滋有味地活着,虽说层次低俗,但他们是真实地活着,谁也没有权利完全地从取笑他们的角度出发去注解这样的现实景象,可能的,这样的景象具有某种不合时宜甚至可以说是倒胃口的东西。作为一个旁观者来看只能从多角度理解才好,决不能把自己摆到高于这类人群之上来认为其丑陋不堪,进而否定其存在价值,如果这样你也就否定了现实背景的一种。也就是说决不能按照先天不良或后天某种僻陋的教育强加于自己的教条主义方法来理解,也不能站在上帝的角度去理解——《圣经》解释的是人的意义而非上帝的意义。面对于意义中的现实一种,应再现其侧面进而用积极的态度强调其具有活力一面的精神性实质。嘲笑中有悲哀,悲哀中有理解和认识;怒骂中有理解,怒骂也将体现出悲天怜人的情怀……我的彩墨作品刚刚好得以我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