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 刘庆和

“杀马特”在江山秋色中

文/郝科

时间既是一把杀猪刀,也是一管融合剂,它在每个人脸上胡乱砍出各种恼人褶皱的同时,也会时时将叠摞的记忆重新组合成道道诱人的风景,并为必然衰老的“悲剧”附上片片成熟风韵的注脚——年龄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昼夜奔行,记忆则是在观看镜中倒影时闪烁其间的廊桥遗梦。

在刘庆和的创作中,艺术家记忆中的风景似乎总是与那些形单影只的人物息息相关着。不论是具有明显都市特征的年轻女孩,还是藏身在自然风景中的裸体女性等,刘庆和对于人物外形和精神状态的捕捉,总在对于城市生活中虚无存在感的疑问和悖离中,随着晕开的墨色于肌理粗糙的麻纸上渲染出一种近似的生涩气质。

在看似隐晦并极具私密性的空间(如画室、山水间、有些作品则纯粹以‘空白’作为衬托人物形象的背景等)构建中,由想象性的写生或写生式的幻想所塑造出的人物形象,成为了凝聚着过去时间与历史的此刻存在,并时常以一种近似的“木讷”或“呆滞”隐喻着当下生活的迷惘和困境。刘庆和在用个人化的“温和”与“逃避”剔除了纷乱喧嚣的社会表象的同时,也在用那些看似孱弱的人物形象为观众打开了一个个视觉性的想象窗口——停留在他们脸上的不安、冷漠或并无所指的静静凝视等,正是周遭现实投射在虚空欲望上的片片真实。当群体性的躁动退回到个体间的沉默与隔绝中时,由内而外膨胀出的冰冷与彷徨,也让公共空间中的社会性症候跌入到个体精神陷阱的隐痛之中。

而时间和历史之于刘庆和的意义,或许正像那片不时地出现在他作品中的秋水一般,始终具有着不确定的双重含义:它的温柔可以保护住每个人在回望过去时的温暖愿望,像悬浮在母体中的宁静时刻,透过飘摇折射的光线端详着被水纹淡化掉的现实;而在温暖的背后,它的暧昧与未知也常会显露出更加残酷的一面,被看不到尽头的不安所吞噬,所有确凿的东西在不竭的流动中都会变成段段孤立无援的惶恐与挣扎,并时时面临着被吞噬和隐没的危险。

秋色•响水

在刘庆和创作于2009年的作品《有电》中:黢黑的墨色从狭长的画面顶端倾泻而下,与恣意生长的荒草一起,将那位回头张望的裸女阈限在了充满不安气息的水面上。而画面下方并未勾勒完整的石头与裸露的麻纸肌理,则为艺术家的个体记忆打开了瞬间喘息的缺口——完整的时间在此被强硬的“空白”切割出了圆润的棱角,它以未完的假象与毫无缝隙的浓重夜色针锋相对着——在浑浊如泥的水色间,隐退的裸体成为了艺术家涌动的记忆之流中唯一可以被确认的“清晰”存在,而由此反复叠加出的那一片秋意盎然的消沉意向,也映射出了隐匿在艺术家内心中真实的记忆底色。

同样,在《小夏的夏天》、《2013-夏》和《漂》等作品中,“浓黑”、“空白”和“残缺”的彼此对峙,也将萧瑟的风景虚像持续地渗入到了不同身体的表态之中——《小夏的夏天》里乌云般滚动的墨块,时而模糊着身体的边界,时而又在女孩的发髻边缘留下了一段看似漫不经心的诡谲光晕;《2013-夏》中由画面四周缓慢侵入到空白纸面上的黑色,压缩着肌肤粉嫩女孩的佝偻身姿,她微微向前探出的面孔,也被脚边一抹污渍般闪出的阴影推向了不可见的虚空幔帐背后;《漂》中以单手支撑着身体重心的女孩,呆坐在被撕裂的江山秋色与斑驳墙面的分界线之间,身下是一片垂直流淌着的暖绿色水渍:它在画面中假扮着地面的角色,并以松散的处理方式应和着女孩灰白色肌肤间断续出现的空白,但在细看之下却又平板地如同一团失去了支撑的务虚妄语。而这种对于真实物理空间的感性篡改与颠覆,也让“悬浮”的状态成为了对应刘庆和记忆中迷离气质的潜在线索之一。

例如在2010年于苏州实施的《浮现》计划中,虽然艺术家采用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以雕塑和实景装置为主——来进行呈现,但那些由铝丝网制成的透明山峦和大块破碎的玻璃等却如其画中一般,在彼此的错落与交叠中固执地消解掉了空间原本“真实”却单调的三维属性。而水作为可以映照出多重虚影的波动镜像,则将体量确凿的人和木、悬丝若梦的牌楼和云朵、逶迤延绵的山峦和残垣等统统归纳进了飘忽的倒影之中,并让本就虚幻的空间寓言在昏暗中“浮现”出了更多层次的暧昧与不确定——其意向与时常出现在刘庆和绘画中的“水”如出一辙,如在《响水》中横贯画面的黑水、《生活树》中围困孩子的浅蓝之水、《绿岛》中寥寥数笔勾勒出的清淡波纹等——而不论是在由空白虚构出的秋色,还是流动在倒影间的响水,那些始终悬浮其上的人物,又反过来又将刘庆和的记忆落实进了更加具体的时间深处。

“龙班”里的孩子

在过去时间的荫翳下,个体的记忆总会在不断提纯的过程中修正着当下感观世界中繁杂的表象。而当落寂的观看变身为一种温和的质询之时,孩子的天真或女性的柔弱,也会从看似单纯的描绘中延展出诸多与此刻生活息息相关的潜在的意义来。

“望子成龙”的传统期冀和象征吉庆的红色,在类似“最后的晚餐”的平行构图中,被《龙班》里十七个孩子各自为政的表情所冲淡了,发呆、昏睡、哭闹、斜睨、生气、妩媚、挑衅等等,为张张稚嫩的面孔附上了层层与之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与慵懒,这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慵懒像哈哈镜一样照亮了成人世界里漠然的不安与彷徨,也是对生在这片土地上“少年老成”气质的默许式褒奖。这就像我们儿时经常玩耍的游戏一样,“老鹰捉小鸡”、“跳格子”、“捉迷藏”等,无不透露着凶险的计谋、偶然的运气和竞争的快感,不显山不露水的游戏外壳,终掩不住所有渴望在相互的倾轧中攀附到成功最高点的宿命本质。

当面带微笑的竞争被搬上节日的舞台上的时候,“娃哈哈”的熟悉乐曲又响彻在了红色的幕布前。八个孩子扭捏作态的笑脸和被刻意训练过的肢体动作,在漫天飞舞的粉色纸片的陪衬下,烘托出某种并不真实却又强大无比的欢愉氛围,这也是我们从尚未懂事时起就开始固守的节日强迫症——浓妆的笑靥和闪亮的衣裙,在聚光灯下连接着大人们的满足和期许。而在舞台一角被掀开的幕布背后,是否有一个孤僻的孩子正在暗中哭泣呢?这哭泣是对自己无法融入到虚假的集体狂欢中的忐忑自责?还是对必然会落入到成人规则里的纯洁绝望呢?

向阳花•女人

走出了孱弱又绚烂的童年时光,带着一路的窠臼与规则为我们塑造出的阳光表象和正能量气质——《学工》、《学军》、《学农》中一袭成人装扮的茫然女孩,注定了我们无法抹去的意识形态根基,不论是你60后、70后、80后、90后,还是2000后,基因中的血总会不竭地传递到每代新生的空白之中。就像《委员》中那条鲜艳的红领巾一样,在成年后的梦魇中,依然会不时地浮现出那双躲在教室窗外窥视和挑剔的眼睛——昔日乖巧的孩子们也在刘庆和的画笔下长成朵朵依偎在祖国怀抱中的“向阳花”。

只是这些像夏花般绚烂的女子,已被时光洗去了童年时群体欢愉或慵懒的表象。她们穿上了时髦的衣裳,以抗拒着过去单调自我的“独立”状态悬浮在空白的画面上,并在彼此间保留着绝对疏远与安全的距离。而唯一能够将她们连接在一起的,只是那三朵并非怒放着的“向阳花”,它们在飘摇的青春岁月中预言着即将到来的枯萎,而女孩们却浑然不觉时光雕琢的紧迫与残酷——她们或侧卧在柔软的沙发上、或蹲在花前茫然地向画外张望、或手持着花朵呆坐在一片虚空之上——在抽掉了纷乱的背景之后,时髦亦变成为一种突兀的奢侈。她们寂静地如同当代封冻给未来的美丽化石,带着一成不变的木讷与忧伤,被同质化的空白迅速地吞噬掉,以越长大越孤单的此刻表态遥望着童年群像中那个同样孤独的自我。

“杀马特”在江山秋色中

在名为《新发地》的系列作品中,我看到了与“浮现”计划中类似的空间意识。只是这次,刘庆和已从稍显华丽的空间铺陈中回归到了对于纸面空间本身的含蓄营造上。

在十五幅长条的画面上,从《我?》开始到《强子》作为结束,带有自我质询意味的身份代号从展厅高大的墙面上端一直垂到了地板的平面上。相同尺寸的画面以不同长度的卷轴,小心试探着画中人物落地的深度,它们以整齐划一的高度缓慢地将天空中的灰色渗透进观者的眼睛里。户外,是北京依然灰霾着的、傍晚的天空,粘稠而滞重,却会让你的每一口呼吸都能明显感觉到大块的颗粒在肺叶中碰撞时产生的轰鸣声响。

这是一次关于“新发地”的人物志,类似封神榜中的怪胎排位谱。在某个以原生的乡镇文化应和着国际时尚潮流的具体地点上,一串看似孤单又互为联系的新派肖像,正在他们理想的城市之梦中疯狂地生长着,并以自认为最时髦的造型改变父辈们保守的价值观。你可以将他们理解成是一条条努力地爬行在城市阴沟中的毛毛虫,以年轻的时间作为资本热切地搜索着可以攀附其上,并能借此化茧为蝶的城市大树;也可以仅仅将他们看成是一丛不知何时就会被画上大大“拆”字的违章建筑。而在刘庆和的笔下,这些洗不掉自身生长印记的“杀马特”们,则再次被抽干了其终日生存其间的现实背景,并留下点滴清晰的印记为此刻的生活塑造出一个个具有典型意义的肖像。

躺在丛生荒草间的赤膊男孩(《乱了》)和被反剪双手倒地的“王某”,与《案》中平铺在堤岸边的未名男子一起,渲染着在秩序井然的都市规则的另一侧,那种无法遏制的荒蛮热情和原始欲望;当身着绿色胸衣的“翠儿”分开双腿,以蓬松的新潮发型对抗着地心引力的同时,“姐”的烟卷已燃烧过半了;“蛾子”的黑色短裙、“梁某”的绿色丝袜、“妮”扭捏作态的双臂下的白色内衣等,包裹着年轻的身体,在臆想的秋水上点化出阵阵若有若无的轻浮涟漪;“小Z”被强硬的墨色遮住的双眸、“闫某”的刺猬头和塑料拖鞋、“蹲下”的女孩身上的白色浴巾,同样也包裹在《别》中体态臃肿的男子身上,在这些没有眼睛的肖像中,蓬乱的长发或短发,已将他们的身份悬置在了某段语焉不详的情节之中,而观众却永远也不会从其中追寻到故事应有的结局;而在系列的结尾处,身穿保安服的“强子”正以S型的站姿偏安在画面的一隅,他斜视着画面之外的眼神,似乎在睥睨着正在新发地的另一端冉冉升起的新鲜故事,而当他卸下那顶镶嵌着国徽的大盖帽之后,是否也会像“李某”一样消失在不为人知的肮脏街角呢?或者在那团被帽子遮住的纷乱发型之下,他也有着一颗激情燃烧的大脑呢?

这群有姓无名的“杀马特”们,身着清爽的夏装,却终在刘庆和的笔下被空白的秋色浇熄了其梦想中炎热的味道,唯有看不见的远山在虚空的画面深处关照着他们关于生存的种种理想,直至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将他们与尚未长大的孩子们一起,蚀刻成片片残断的往事标本为止。

杀马特:杀马特源自英文单词(Smart) 聪明的音译,却代表着完全相反的意思,通俗地被与“脑残”划上等号。它所代表的是一种另类甚至是怪诞的青年形象,他们染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头发,吹着各种突破重力学规律的“刺猬头”,描眼线化浓妆,挂铁链穿体环,满身山寨奢侈品LOGO,奇装异服,令人咋舌,模仿视觉系家族造型可却模仿的很失败,这群另类青年正不停不断挑战大家的审美神经,他们被称为“傻模特”。